仿佛宿命叫她偏要是有这一回转身。

怎么办呢,她明白自己早已疲惫不堪,这辈子也许再无法如同像爱唐易那般去爱任何男人。

毕竟她的确曾爱唐易爱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生命中和第二个男人之间开始的暧昧,彻底宣告了过去那一份感情的结束。多年前她一直惊慌于如果没有唐易这个命题,多年后她终于直面了这个现实。旧人离去,新人而来,纵然生命里失去的人终于比留下的要多,但终于还是有人留下了。

就在这个深夜,简捷躺在阴冷的床榻之上,抬眼见遍地云影沉浮无所谓过去未来,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流泪了,哭得不知所措,蜷缩起来。

有谁知道,这些年来她一路行来走得一直都是那么举步维艰。

良人何在。

前途哪里。

心事谁同。

感情的事,何尝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而她已在第一次的情场间化作了一堆白骨,即使再勉力告诉自己没关系,怕是也拿不出当初那般艳若桃李的情分了。

有一些人要珍惜

自从那晚之后,简捷看见唐宇痕都会自动绕道走。

说不上为什么,简捷几乎是本能地感受到这个男人不好惹。她清楚地记得那一晚唐宇痕的样子,温和的外表下隐藏着天生的清气,一旦释放出来,瞬间就如同寒光照影,不寒而栗。

这些年来她学乖了,大家兄弟一场,什么话都能说都能讲,勾肩搭背嘻嘻哈哈讲讲色*色的段子尺度再大都不是问题;但触及私人感情,评心而论,唐宇痕这样看不见底线的男人,她不想惹。

索性乡村的日子一贯精彩,没有给简捷留下太多私人时间,很快地,小简厂长就又遇到了一件事。

她这个厂不大,连人带狗算在一起才只有46位员工,可是就是这么一点人,却内讧不止。小简厂长向村长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件事的起因原来是这样的——

这个西口村在一年以前曾经经过一次合并,把原来的东口村村民和原来的西口村村民都合并在了西口村这一个地方,原来的东口村那里则响应国家号召,植树造林去了。

经过这次合并后,两村村民的关系十分紧张,原因有三:

第一,排外思想。

第二,一部分人心痒手贱,故意找茬。

第三,风俗不同,原来的西口村民风淳朴,过年过节拿物资排队,不爆他人装备;而东口村却民风彪悍,物资分配长期靠抢,装备基本靠爆,老实巴交的西口村人被抢被爆,自然发火。

两村村民互相看不顺眼,甚至有西口村村民骂东口村人滚回去,而东口村人则回骂西口村人是土著人。

简捷在厂里的职位是‘厂长兼厂区顾问’,后面这个职位,说好听点是顾问,说难听点就是居委会大妈。简捷坐在这个位子上唯一的任务,就是给厂里的老中青各色同志做各种思想工作。

简顾问的工作一般是这样展开的:厂区某位职工找上门来,痛诉同厂某某村民有什么问题,让简捷出兵干预一下,然后简捷就召集大家开会,语重心长地告诫同志们世界和平的意义,如此云云。

即使如此,长期以德服人、以德育人也不是个办法,小简厂长想了想,决定用一个最青春最火热的方式来调和一下众人之间的矛盾:开一场运动会。

简捷谈判不行,拉拢人心倒是行的,在动员大会上挥了挥手放下豪言:“按照分组名单,每个项目获得第一名的同学都能一次性奖励获得三头母猪,同组人员也每人每户一并奖励三头母猪!”

此言一出,众人沸腾了。

大手笔啊!

真不愧是厂长!领导!有钱人啊!

简捷说干就干,要的就是趁热打铁的气势!

很快的,几天之后,厂里正门的上面就挂出了‘距离本厂运动会还有XX天’的横幅标语,在‘每人每户三头猪’的巨大激励下,本厂原东西两村的村民也暂时放下了‘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计较,变得同仇敌忾起来,全厂上下都洋溢着‘奋勇拼搏,备战国家赛’的热烈气氛。

就这样,唐宇痕紧紧抓着运营方面的各个方面,简捷则扛起了本厂精神文明建设的重大责任。

当唐宇痕傍晚拿着最新一季的财务报表走进厂长办公室时,就看见简捷正领着七八个骨干干部详细核对着明天运动会的流程细节。整个房间烟气缭绕,人头攒动,跟那二战时的盟军司令部似的。

唐宇痕走到简捷面前对她道:“有时间你看一下。”

放下报表,唐宇痕的行动电话就响起来了,他也没什么留恋的样子,一边接起电话一边就转身向外走去。

简捷看着他修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速度是如此迅速,没有叫住他。

自从那天以后,简捷有时也会一个人失笑,二十七年的人生里,她总是遇到这样的男人,看得透她在想什么,懂得她在怕什么,于是他避而不谈,给她留下足够的私人空间,于是她总是输给这样的人。

晚上,简捷准备早点睡觉。

全厂干部除了唐宇痕这个技术流之外,其他的人全部投入了争夺三头母猪的战斗。简捷身高腿长,又官居要职,因此毫无悬念地被钦点为重点参赛对象,更是被光荣地委以五千米长跑项目的重任。

入睡前忽然接到一个电话,一看这个熟悉的电话号码,简捷顿时就笑了,扬手接起电话:“哟,谦人君,好久不见。”

谦人全名尹谦人,是唐易手里的心腹,从小跟在唐易身边,形影不离,顶天立地一条好汉,专业主修是兵器工程,欣赏会武不会文的异性,因此跟‘半文盲+好打手’的简捷小姐关系很铁。

“好久不见呀,我今晚看到你老爸派来的人送来的礼物,这才知道原来你都被下放到乡村里去啦?”

简捷钻进被窝,一边冷得哆嗦一边好奇问:“今天有什么活动啊?”居然连他老爸都出动人去贿赂了。

“没什么大事啦,我们唐小少爷两岁生日嘛。”

小公子生日宴,唐家易少主场,可想而知,大肆敛财的资本那是够得去了…

简捷笑笑,“哦。”

觉察到了什么,谦人也立刻在那头沉默了。他猪啊!去对简捷说这个,这不就等于是在捅她一刀嘛?!

“咳咳,简捷啊…”

“我要睡了,”她淡淡说了晚安:“明天我们村还有事。”

第二天,运动会如期举行。

操场上人头攒头,青春啊,热血啊,汗水啊,三头母猪的奖励啊…

开幕式很简单,就是小田同学拿着一个大喇叭站在操场正前方的大讲台上宣读一下开幕词:“北国风光,银装素裹,在这喜迎新年的季节里,我们红太阳西口被服厂全体职工,满怀喜悦的心情,以精神饱满的姿态,今天在这里欢聚一堂,隆重举办我厂第一届冬季运动会…”

敲锣打鼓唱国歌之后,赛事就正式开始了。

五千米的赛场上,小简厂长小胳膊小长腿地站着,正一丝不苟地做着热身运动。

妹的,当个厂长还要会跑五千米,还好她是练过的,体育好手,不然这个厂长的位子还坐不稳呢!

雄壮的进行曲响起来,运动员入场,本组队员就在场外像打了鸡血似的上下扑腾,加油助威。

“小简小简,超出一般——!”

这两句打油诗似的口号让简捷忍不住又是一阵囧囧有神,口号响亮有个屁用,有实力才行啊,就好像球迷们在主场叫‘雄起雄起’叫得再起劲中国足球也照样阳*痿一样。

一声号令声响,跑道上的身影齐齐飞了出去。黑压压的一片,随着跑圈次数的增加,选手间的距离也逐渐拉开了。

每当简捷一跑过,看台下大家就握了矿泉水空瓶子梆梆地敲出整齐的节奏:“小简,加——油!小简,加——油!”以壮声威。

花花MM也看得唏嘘不已:五千米啊,十几圈呐,小简厂长也太强了,看她跑得像只骄傲的小公鸡似的,分明是公鸡中的战斗机,就像是在吃萝卜那么轻松啊!

唐宇痕站在树荫下看着场上那个沉默奔跑的身影,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会儿,渐渐看懂了。

简捷的体力逐渐在流失,嘴里很干很咸,只听得到耳边冬日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昨天谦人告诉她的那一句‘我们小少爷今天两岁生日’。

人,只有知道自己处在一个重要位置上的时候,才比较能感受到其生存的意义。比如她在这个村子里,尽管生活忙忙碌碌,却让她非常留恋,每天扑来扑去,乐在其中。

可是这一切又能怎么样呢,每每触到心里那个好不了的伤口,依旧兵败如山倒。

这种无所适从的感觉真的太难过了。

以后她会怎么样呢?

她这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她这一辈子,是不是就会是这样在可望不可及的疼痛中被平滑播放过去了呢?

当年,作为好兄弟的尹谦人也曾冒着被自家少主人灭口的风险陪她一起鄙视情敌:那位纪以宁小姐,有什么好,胆子小,又爱哭哭啼啼,跟个小弱鸡似的…(谦人君…怪不得唐易要打死你…)

是啊,那个女孩有什么好,家破人亡,千金散尽,离开了唐易说不定早已被埋没被湮灭,差一点点,一条柔弱肉身就被磨平棱角成为这世上平庸的凡人。

可是唐易喜欢她,没什么理由地,他就是非她不可,非她不要。

赛场上,简捷越跑越快,一口气冲过了终点线,广场上立刻响起了欢呼声,小田同学拿着喇叭高声宣布:“第一小组率先实现了零的突破!…”

简捷被众人包围着慢慢走了一会儿庆祝了一会儿,然后独自离开了人群,把热闹欢腾留在了身后。

望着白雪皑皑的苍茫群山,一块手帕忽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唐宇痕随身携带的习惯性物品。她接过,一擦脸上,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简捷没有回头看他,哑着嗓子,没头没脑问了一句话,“人是不是应该向前看?”

唐宇痕陪着她,“上帝在人的正面按上眼睛,就是为了让人向前看,不要留恋身后已经走过的痕迹。”

“道理我懂,可是好难,”简捷哽咽,“…真的好难。”

唐宇痕拿掉她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她一瓶盐水:“心里再有事,也不要糟蹋身体,吃苦的是你自己。”

唐宇痕的手指带着温热的气息,触到简捷单薄的外衣,简捷一个侧身,相当漂亮地避开了。

唐宇痕也没强求,收回手,落落大方的垂手插在裤袋里,“这么正经的反应,不像你。”

简捷表情诚恳:“此一时,彼一时,今时不同往日。”

“唐宇痕,”简捷擦干眼泪,转身看着她,没有了以往的嬉笑打闹,声音淡得出奇:“唐宇痕,有些事,我做了的,你不要做。”

唐宇痕笑容清浅,看不出内心痕迹,“哦?”

“喜欢一个人而不得,这种感觉我经历了整整八年,八年抗战才八年,这不是一个小数字。所以我这个人,已经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未来我会变成什么样。”

她看着他,她的表情很真诚,“唐宇痕,你值得更好的。你有好名声,也有好条件,应该找个好女人结婚恋爱,谈一场没那么辛苦的感情。”

风过,她的话吹进他心里。

唐宇痕到底是唐宇痕,完全没有小说里那种什么‘上前紧紧地抱住她说我只要你’之类的。

他只是忽然抬手执起她的左手,俯下身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轻柔一吻。极轻极缓的一个吻,几乎都感受不到他唇上的体温。

“简捷,”他抬眼看住她,对她讲:“无论你将来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希望你知道,爱唐易,仍然是你生命中做过的最好的事。”

眼泪唰地一下顿时就流下来了。

只为他这一句话。

八年来,他是第一个给她这段无望之恋爱宽容与肯定的人,就为了这一点,她就对这个叫唐宇痕的人充满感激。他让她知道,她还是有所得的,她还是一个会被人鼓励被人肯定的人。

人都是有劣性的,凡是了解她感情历史的人,再会真心尊重她的人,很少,所以留下来的这些人,她很珍惜,比如尹谦人,比如席向晚,再比如,唐宇痕。

“唐宇痕,谢谢你。”

她说出衷心感谢,在心里暗暗认定了这个朋友。她看得出来,唐宇痕对她并没有占有欲,他的态度游离在朋友之内情人之外,不进不退,分寸感十足,他或许是喜欢她,更或许是同情她。

其实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只要是朋友的话。

但命运恰恰并不打算放过她和他,就在平静的几天以后,唐宇痕接到了医院常主任的电话:“宇痕,你尽快带简捷回来,…简先生身体恶化得比想象中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