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死心,追问,“理由呢?”

她起身走向那辆摔烂了的机车,把它扶起来,漫不经心地对他说道,“别人要找我算的帐,比你这一笔多得多,我应承那些都来不及,所以我没有找人算账的习惯。”

唐信定定地看着这个女孩子。她的衣领后襟在方才的撞击中被划破了,一截白皙优美的颈项露出来,流着少许血迹。这一幅画面重重撞击唐信心底最深处,一个干净的女孩子,一个干净还染了血的女孩子,一个干净染血仍未叫痛并且身手异常俊美的女孩子,六分兽性,过瘾而不伤人,忽然令唐信有一种上瘾的致命感,仿佛她打一个寒噤都会叫他心疼得要命。

“我叫唐信,”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你呢?”

她检查着摔破的机车,一身劲道的污衣破布,扬一扬手,皱一皱眉,低一低头,无一不显示出她对身旁男人的漫不经心与不在意。

然而他却开始在意她,并且深知从此以后,这份在意会无限蔓延。

也许是见他不走,她微微抬眼,没有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眼,终于告诉了他日后对他而言将是一生浩劫的名字。“陆凉风。”

时过境迁。当唐信想起这些事时,纵然如今落得一个满目伤痕的结局,他对她依然是没有太多怪罪的。唐信这一生对女人的致命一刀与致命温柔就在于此,他宁可折磨她,也不怪罪她。

这一晚,两个人三言两语谈着些可谈可不谈的事,当陆凉风起身准备重新去睡时,唐信的视线跟随着她的身影,看见了客厅的桌上一个有些熟悉的东西。

一个机车帽。而且,不是她的。

唐信对陆凉风的身体尺寸了如指掌,他曾在温柔以欲望待她时亲手测量过她的身体每一个角落无数遍,她的东西是怎样,他最清楚。

“桌上的头盔是谁的?”

冷不防听到他问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陆凉风答得随意,“程峰的。”

程峰是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听这名字就是一个男人的名字。唐信有些兴味,“失去记忆之后,你和其他男人倒是相处得不错。”

醋味啊。这么重的醋味,要是陆凉风再听不出来,她也实在是白混了。

可是事实证明,陆凉风这些年混道混警界混卧底,就是没怎么认认真真混过情场,所以当她遇到感情事时,还真是白混了。非但没有听出来唐信言语间的意有所指,反而想偏了去。

“你的意思是,你和其他女人处不来?”

一听这话,唐信顿时,脸色微变。

如果婚内强暴不犯法,那他简直是,想直接把眼前这个女人按进房间如同小说中写的那样限制级个三天三夜再说。

一旁的陆凉风倒是从容得不得了,也大度得不得了,说出更劲爆的一句话,“你有需要的话,平南路40号,适合你去。”

那是什么地方,唐信在半黑半百的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简直太了解了。唐信笑,笑意中有明显的讥诮,“你对那种地方,倒是很熟悉啊。”

陆凉风点点头,“警方扫黄的时候,我去扫过。”

唐信:“……”

沉默了一会儿,唐信语气倏然变冷,“陆凉风,你要我去嫖妓?”

陆凉风想了想,想得还很认真,字斟句酌了好一会儿,给了他一个自认为很正确的回答,“啊。”

一个字。简洁明了,干净利落,升华了话题中心,也气死了唐信。

陆凉风脚步一旋,准备抽身离开。唐信眼色一收,忽然出手单手抓住了她单薄的肩膀,他压制着她,不让她动,全然是两种力量的抗衡。

“陆凉风,你把我唐信当成什么人了?”

她不动。她像是不打算和他玩下去了,忽然开口,直截了当,“你缺女人么?”

唐信的语气很讥诮,“如果我说,我正缺呢?”

陆凉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看着他,很冷静,全然是一种不带一丝私人感情的冷静,“那么,你可以来找我。”

唐信大笑,“好大方啊,陆凉风。这叫什么,牺牲精神,啊?”

“因为我知道我欠你,而且,欠你的还不少,”她淡淡地讲,“虽然失去了关于卧底的记忆,但整个故事是怎样的,我也已经听你方面的人讲得够清楚了。我为了得到SEC的机密文件,接近掌控SEC旗下风亭的你,成为你的妻子,事败后我父亲卷款逃离,而我则为了让他顺利离开,不惜牺牲自己制造了一场车祸阻止了你的追捕。如何,唐信,我讲得没错吧?”

月光下,唐信俊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夜凉如水,唐信的双手骨节泛白,像是用了一生的力气去制住她,恨不得穿透她的肌肤,渗透到她的血中去。

“以前的我不是好人我知道,以后的我也不打算大彻大悟做一个好人这我也知道,”说这话时的陆凉风何其坦诚,坦诚到冷血的地步,“我留在你身边,不过是为了找寻失去的那些记忆,毕竟医生说过,和曾经相处的人在一起,恢复记忆的概率就有百分之二十。为了这百分之二十,我也不会走。所以,你对我想做什么,想玩什么,你来就是,我反抗整个世界,也不会反抗你。”

一个人什么时候有力气完整表达完以上这些话这些意思呢?

就是当她对听见的人完全再没有感情的时候,或者是,她再不指望他会对她有感情的时候。

唐信忽然感到有一点没意思。

他还记得曾经的陆凉风,那个成为他妻子的陆凉风,就像是那一种人,因自身与生俱来的某一种情怀以至于过了某一个年龄便不会再老,往往随随意意一个路过的样子,都像是一步含情一靠近。

然而现在这个陆凉风,已经不会再那样了。毫无瓜葛的冷漠,咫尺天涯的距离。

唐信倏然放开她。他从冰桶中抽出一瓶纯净水,哗啦一声,全浇在自己手上,他像是要洗去沾染在他手上的她的味道,动作很用力,隐隐透着一股厌恶。

“你放心,我不会碰不自爱的女人。”他忽然微微笑了下,说了这句话。

洗干净手,唐信掏出手帕,用力擦了擦手,然后甩下手帕,眼角有笑容,笑意却达不到眼底,“……女孩子,再受过伤,再受过委屈,一旦不自爱,一样令我厌恶。”

唐信代替唐涉深接手公司之后,展现给外界的完全是另一种管理风格和行事姿态。唐信没有唐涉深那样“小田吹秋风,百草皆披靡”的张狂,接触不深的人对唐信的印象往往美好得不得了。他给你时间,听你讲话,和你谈,之后还会送你一程,该插手的事他倾听,不该过问的事他绝不干涉。古人常说量才适性,说的就是唐信这种人。

不这么认为的人,恐怕只有付骏。

付骏是唐涉深的人,现在也是唐信的人,这些年来付骏见惯妖鬼蛇神,已经太明白在这个圈子里没有好人这一个道理。夜深人静时付骏也曾自问,唐信这般待人的,也不是好人么?随即他就摇头了,仿佛是一种直觉,付骏只觉情愿承认唐涉深是好人,也不轻易对唐信其人做出判断性的评价。毕竟他曾见过唐涉深七情六欲的常人姿态,而唐信,仿佛都是没有这些的。

一个人,如果连情与欲都不轻易示人,那么图穷匕见这四个字,就更加难见了。

凭心而论,付骏并不太愿意做这一类男人的贴身下属。因为没有办法去摸清这一类人的真性情与想法,他们心中所想完全是没有章法的。而付骏这个位子,知道的秘密都会比旁人更多一些,所以,权衡间的分寸感都会更严重一些。

此时的付骏正在唐信的办公室内和唐信商量着这几天的行程。

这是一间不算太新的办公室,原来的唐信常年留在风亭,见首不见尾,给他在公司总部准备的办公室也不见得他会来几次,直到这一次唐涉深遭遇情伤变故抽身而退把唐信推向权利巅峰,唐信才回到总部。

唐涉深原本打算把自己的办公室留给他,唐信却淡淡地说了声不用,自己一个人提了桶水,花了一下午把自己那一间万年没用过仿佛储藏室般的办公室打扫了一遍,以至于那一天负责打扫的清洁阿姨把他错认成了新来的清洁工,见他一身纯色衬衫卖相斯文,热心的清洁阿姨套着近乎要把自家闺女介绍给这个年轻人。

此时的唐信正快速浏览完一份提案,拿起钢笔在尾页签下名字,顺口问道:“今天下午我有什么行程?”

“泽锋商社的徐总和您有约。”看了下手提,付骏又加了一句:“地点约在半山的会所。”

“把它推到明晚,”唐信没有停顿,迅速吩咐着,“下午我有私事,不要给我安排公事。”

付骏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想了想,身为一个合格的特别助理,适当关心老板的私事也是一种必要。虽然对唐信的私事,付骏着实不想过问,更不想沾染,这些年来付骏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潜意识,过分危险的事他不问,涉及黑白的情况他不沾。

没办法,适当的场面话还是要打的,付骏硬着头皮问了一句,“您下午的事,需不需要我为您安排?”

唐信答得很快,“不用了,辛苦你。”

付骏在心里长舒一口气,嘴里却快得很:“哪里,不辛苦不辛苦。”

“这样啊,”唐信忽然口风一转,转念变了想法,“既然不辛苦,那就再麻烦你一次吧。下午的私事,你跟我去。”

“……!!!”付骏整个人几乎都跳起来了,他简直想骂一句身为老板怎么能这样?!

唐信淡淡定定地看完文件,签完字,放下笔,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偏头一笑,轻启薄唇。“你放心,我是开玩笑的。下午你放假吧,我的事不会让你去。”

“……”

“不用这么看着我,”唐信笑起来的时候,简直有种花开世界起的温柔错觉:“看得出来,你比较怕我。”

付骏:“……”

看着这个男人又笑着低头翻文件的闲适姿态,付骏忽然有一种颈项一凉的感觉,只觉眼前这个男人骨子里有一种很令人恐怖的东西,轻易不示人,示人便是杀。

老板心情不好,遭殃的自然是身边最亲近的人,比方说,韩慎同学。

直升机轰鸣,韩慎坐在飞机后座冷汗狂流,对着耳麦向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狂吼:“你这直升机哪来的!”

唐信淡定地答,“唐涉深的。”

韩慎继续喊:“那这个开直升机的驾驶员呢!”

唐信理所当然,“也是唐涉深的。”

韩慎颤抖地指着唐信:“你……你这是公机私用啊!”

唐信完全是一副“我就是私用了怎么样吧”的态度,“那位朋友,为了一个女人,留了整个公司这么一堆烂摊子给我,自己享受娇妻爱女去了,我私用一下他的东西又怎么了。”

唐信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淡定,心里早已是磨刀霍霍了。每每夜深人静唐信苦哈哈地领着一票管理层开会搞方案时,想起唐涉深那个男人娇妻在手一身轻松的情景,唐信都会在心里冷冷地把唐涉深这三个字划入烂人的范围。

直升机轰鸣,上升到了一定高度之后,只见唐信起身,拍了拍韩慎的肩膀,摘掉耳麦对他道,“你一起来吧。”

韩慎痛苦得简直说不出话,觉得此生认识唐信这种神经病一定是他上辈子的造化。韩慎抹了一把脸,脸色惨白,“你要跳机你就去跳,你要跳伞你也就去跳,你干什么总要非拉上我呢?!”

唐信答得理所当然,也答得十分欠揍,“因为我知道你恐高。”

韩慎:“……!!!”变态啊,韩慎想他这绝对是遇到了变态啊。

唐信一把拉起韩慎,动作娴熟地替他弄完准备工作,随着机舱内的驾驶员抬起手对他们做出一个OK的姿势,唐信没等韩慎做完心理建设,就拉着他一起一头栽下了云端。韩慎额上滴落的冷汗划破长空,十分壮烈。

韩慎在万米高空问候了一下唐信的祖宗十八代,转过脸向他看过去,却发现了十二万分意外的一件事:他看到了一个十分痛苦的唐信,眉间眼底,唇角侧脸,皆是痛苦的底色。

韩慎愣住,只见唐信一个侧身,嗖得一下,便直直降落了下去。

当两个男人从万米高空坠落到地的时候,韩慎几乎忘记了恐高这回事,只想回头确认方才自己所见究竟是真是假。然而,当唐信卸下身上的跳伞装备朝他走来,正喘着气试图尽快恢复平静,拍拍他的肩问“你还好么”,韩慎终于不确定自己方才在空中那一刹那见到的唐信究竟是否只是错觉而已。

韩慎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问:“你是不是……不开心。”

这本是一句问话,可是问到最后,却变成了一句肯定句。唐信微微叹气,终于是连韩慎也看出来了吧,他不太好这件事。

“被你看出来了?”

“也不是,我猜的。”

气氛忽然有些不轻松,韩慎扯了扯唇角,连笑都觉得很压抑,随即换了个话题,“刚才差点被你吓死,我从小恐高你又不是不知道。”

“感受得到害怕是一件好事。”

“什么?”

“我来玩跳伞,无非只是想确定我还有没有该有的感觉罢了,”唐信说着这些,连剧烈运动之后该有的情绪都没有,“我想我大概,有感觉的时候越来越不多了。”

韩慎心里一沉,隐隐了然。“你和陆凉风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除此之外,唐信这一生再不曾受任何事任何人伤过。

“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唐信指了指心口,心脏的部位,淡淡道:“是我这里,过不去一道坎。”

隔日晚上,唐信在半山某会所应酬商业往来,本色演出。

会所经理领着一行重客走进会所包厢,向唐信点头,公式化地介绍,“唐先生,您的客人到了,这是泽锋的徐总。”转身,又对另一方介绍道:“徐总,这是唐信先生。”

徐总年逾四十,方正脸,额头饱满,西装笔挺,声音洪亮,有种久经风霜的老辣。即刻伸出手,笑容热情,“今日可算是见到唐信先生本人了啊,幸会。”

“哪里,”唐信起身站着,伸出左手单手相握,斯文一笑,“是我的荣幸才对。”

双方你来我往了一番,场面客套话做足,各自落座几杯酒下肚之后,谈笑间便有了剑锋相交的影子。

徐总手掌一挥,酒杯重重放在桌面上的同时,声音也变得些许重量起来,“先前唐信先生毫不犹豫拒绝了我方接连提出的两个续约方案,我方近日来尊重贵公司的意见,已做了重要的修改,不知唐先生现在的立场是?”

唐信微微一笑,音质平稳,说出两个字:“不行。”

徐总一愣,更进一步,“呵呵,之前听说唐信先生负责的是风亭事务,对公司总部并不参与过多,唐先生可能不了解,总部的生意该怎么谈……”

唐信一扬手,偏头一笑,“不管是风亭还是全局,关于您提出的这次合作,都是不行。”

他妈的。这是完全没法谈下去了啊。徐总怔愣数秒,当场在心里骂了一句娘。他心想老子好歹是个公司老总,这么卖着面子卖着笑来跟你谈,你一个小青年装什么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