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凉风是抱着一种“我欠了那个人感情这一项吗?”这样一个念头回到家的。

对唐信,陆凉风的感觉是比较复杂的。最大的原因在于,她从来没有把唐信当成一个男人来看,当然,她也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女人来看的意思。在陆凉风的世界里,对“人”这一概念的划分不是男人和女人,而是敌人和自己人。

一个原本是敌人而如今却是自己人的人,还是个男人,一个和她有过夫妻之实也有夫妻之名可是她却对他没有夫妻之情的男人,可想而知这对陆凉风而言,是多么棘手的一个局面。

陆凉风想起和唐信在一起的那一年夫妻生活,凭良心讲,他实在是一个会玩情调也懂女人的男人,虽然她并没有和多少男人相处的经验,但凭着过去那仅存的印象,陆凉风也觉得像唐信这样的人,和那些会在场子里拍着女人的大腿大笑道“这妞是从哪儿引进的品种”那样的男人,是不一样的。

陆凉风就这样一路思考着沉默着,骑着机车回到家时才发现,竟然已经凌晨两点了。

“啪”地一声打开客厅的灯,忽然传来一声男性的嗓音。“回来了?”

陆凉风诧异地转头,这才看见了正坐在沙发上的一个人。

唐信正斜斜倚靠在沙发的角落里,脸上盖着一本书。陆凉风定晴一看,竟然是一本数独游戏的书。这厮右手还拿着铅笔,看看睡睡,做做题目,颇有兴致的样子。

陆凉风进门,觉得看不懂,“这么晚了,你不睡觉?”

“刚从机场回来,”唐信转着手里的铅笔,“倒时差,想睡,睡不着。”

陆凉风点点头,表示一下“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也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比如你去哪儿出差了,累不累,她不是不关心,她只是不太确定以她现在的身份该不该关心,能不能关心。

还好我们唐信同学早已习惯了家里这位不同于常人的陆小姐,这些年虐着虐着他也习惯了,没太大在意,问道:“晚上你去哪里了,这么晚回来?”

陆凉风皱了下眉,动作和呼吸皆是一滞。这个简单的问题,对陆凉风来说,却是个很棘手的问题。如果说夫妻间最重要的第一步是坦诚,那么陆凉风想她如果告诉唐信她去会了会昔日道上人称的‘陈年一条龙’的一方巨头了,唐信会不会觉得她的社交圈很诡异?

“去见了个朋友,”最后陆凉风决定这样告诉他,“一个老朋友,很多年没见了。”含糊带过,却也是实话,至少她没有骗他。

唐信不置可否,大概也明白有些事她是不会愿意对他讲清楚的。唐信放下手里的铅笔和书,“我要吃宵夜,你有兴趣一起来么?”

陆凉风想了想。虽然说干条子这一行的人都有一个铁打的胃,摸黑蹲点时往往习惯了二十四小时只以压缩饼干充饥,但近些年陆凉风遇到唐信,一身石头般的硬气没有改,一个铁打的胃倒是被改了改,起码知道会饿了。

“好,”陆凉风点点头,她还真是饿了,事实上她连晚饭都没吃,在陈叔那种地方时刻提防着自己的小命,哪里顾得上一个娇弱的胃,“给我熬点粥,再给我点咸菜就行。”

正挽着袖子准备下厨弄点宵夜的唐信一听这话,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陆凉风。

一个能打能狠能流血,还能吃苦喝粥配咸菜的女人。唐信心想如果一个男人的品位是通过身边女人的数量和质量体现的,那他的品位真是……不提也罢。

和唐信一起吃宵夜,最后搬上台面的当然不可能是清粥配咸菜,唐信这个人对很多东西都不讲究,从他对陆凉风的态度就可见一斑,唯一讲究的大概就是食物这一项了。宁可虐待自己的心也绝不虐待自己的胃,这是唐信的做人原则。

当陆凉风看见一桌色香味的小菜被端上桌时,饶是陆凉风这么冷情的人也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心里升起些小感动。

“你猜,我和你的关系,在旁人眼里会是怎样精彩的故事?”

唐信不以为意,“卧底和被卧底的关系,离奇曲折,紧张刺激。”他递给她一碗粥,又补充道:“而且,大多数人都会认为,还很香艳。”

陆凉风微微一笑,并不认为自己被调戏了,“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不会有很多香艳的。”

唐信停了停手,他很想说一句“你要试试看吗”,忍了又忍,调动了全身心的理智力和控制力,才忍住了没问。男人走到一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一口气灌了下去,缓缓气,压压惊。

陆凉风习惯了军事化作风,很快地扫了三碗粥下肚,又吃了小半碗小葱拌豆腐,清爽可口,抬眼一看,这才看见坐在她对面的唐信正像看动物园里的草泥马一样看着她。

陆凉风咳了一声,不尴不尬地为自己开脱了一句:“晚上没吃饭,饿了。”

唐信用小勺子慢慢喝着粥,淡淡地,“你变了很多,你以前吃得很少。”

陆凉风沉默了下,心想以前老子是为了来卧底把你钓到手,当然得吃少一点以示优雅,天知道那一年在他身边的卧底生活她为了装斯文吃不饱穿不暖整整瘦了八斤肉。

“所以,”唐信微微一笑,“以前在我面前的那个你,有多少是真的?”

有时候唐信想,这些年来他之所以对陆凉风放不下,大概就是因为不了解,越是想了解,越是对她入迷。并且在这样一种了解的过程中,时刻都有失去她的危险。他是不愿意和她分手的,但她忽然就和他离散了,伴随着一场阴谋的剧变。有时候唐信也会想,究竟是这一场剧变的阴谋让他失望,还是陆凉风的离散更让他受不了。

陆凉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平静道,“我很抱歉。”

唐信自知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也不会有答案,“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也好奇你究竟有怎样的过去。”

“我的过去不太好,也没有好故事可以满足你的好奇心。”

“听说,你是进过‘堂口’的人?”

闻言,陆凉风神色一紧。她控制着情绪,声音平静,“那么你呢,你又何尝不是进去过的人。”

唐信顿时就笑了。有些事不必说得太透,经过彼时一役,彼此已把彼此查了个够,查了个水落石出。渐渐地唐信的笑容就有些淡了,眼底浮起些悲哀,是为她也是为他自己,这样的两个人,如何再能坦诚对待谈真心这二字。

陆凉风单手摸着一个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底,像是在思索,半晌之后她开口,对他道:“你知道么?你在‘堂口’很有名。”

唐信眉峰一挑:“哦?”

“唯一一个靠自己活着走出‘堂口’的人,”陆凉风沉吟,很有些佩服在里面:“江湖那一道的人都说,你为唐涉深办事,从此隐匿,是可惜了一身本事了。”

关于唐信的故事很多。流传的,编造的,大多都是他十多岁时出入堂口的事。诚然坊间传言不会是真的,但必然也有一定的根据在里面,否则怎么会单单围绕唐信有,巷口那曾经被称为‘陈年一条龙’的陈叔也不见得有什么脍炙人口的传闻。

陆凉风当年凭一身俊生生的身手,在每个颓然倒在墙角大口喘气休息的间歇里,也曾听闻关于唐信的一些故事。知道他会玩Backgammon,被人用尖锐的武器抵着喉咙,单凭运气和双手和人玩这种古老的罗马时代游戏;也知道他会跳Dabke,在围着炉火热闹的一次原始舞会上,他跳着Dabke悄无声息地将手中的利器对准了当日的目标,阴阴柔柔地完成了一次交易筹码高达数亿的不等价交换。

这是现在的当下谁也没见过、却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唐信。

如今再看一看这个人,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守着风亭,为人拉起最后一道防线,安安稳稳,风平浪静。

佛家有句话是这么讲,任与谁等作助伴,我于众中居卑下。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很少,偏偏唐信是其中一个。

唐信笑笑,不以为意,“一身本事。有那样的一身本事有什么好?旁人与你握手你也不敢,因为明白袖里刀最难防;好不容易有了朋友,也要考虑是哪一种朋友,靠那样一身本事活着的人,多少都懂要和几个敌人做朋友才不会死得那么快。那样的生活给你,你要不要?你不会要的,任何人都不会要,除非是身不由己。流血和暴力,诚然是一件很过瘾的事,但一旦瘾过了头,就会变得伤人;但为唐涉深做事就不会,过瘾而不伤人,我更适合现在这一种生活。”

陆凉风笑笑,有一种可惜的意思在里面。“所以你才会成为我们当年的目标。”陆凉风淡淡地,也不瞒他,“一个甘于隐藏自己而不夺人光芒的人,接近起来,反而比较容易。”

唐信扶额。他心想这世上还能有几个男人可以有他这么大方,被一个女人卧底了还被她睡了他也没生气太久,反而现在双方还能坐下来喝杯茶平心静气地聊一下当年她是怎么害他的往事。

“那么你呢,”唐信对待她如同对待一个有着共同不可提及过往的朋友,“你是怎么离开‘堂口’的。”

“我没有你那样的本事,”陆凉风坦诚:“是我父亲出面,把我带离的。”

唐信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了。”他忽然有些漠然地开口,“你父亲对你的恩情,你不必说,我也不想听。”

陆凉风点点头,没有抵触的情绪,“我明白。”

唐信起身,收拾了一下桌子,大概是两人都明白彼此谈下去有尴尬的危险,皆有志一同地沉默了下来。陆凉风静默良久,抬眼往厨房望去,看见一室橘黄色的光,她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的幼年时,她在村落河道旁看见的出生不久的小黄鸭,一身的黄色绒毛,摸一摸,有十分柔软的触感。

多年后陆凉风黑白里来,风雨里去,说出生入死固然夸张,但记忆里那代表安适娴静的柔软触感却是再也没有见过,直到这一天她不经意地往厨房间里望去那一眼,看到落在唐信周遭的那一汪橘黄色的光,竟让她再次看到了些久违的温柔,是记忆中那一抹恰似微黄色的温柔。

“唐信,”她忽然开口,声音里有难得的谦卑,“我欠你感情了吗?”

男人平静地反问,“你认为你欠我什么?”

“命。”

唐信不以为意地笑笑,“欠我命的人太多,多你陆凉风一个,我又有什么好处。”

陆凉风想了想,说得很诚恳,“还是欠你命吧。我对它比较了解,还起来也比较方便。”

男人没接她的话。 收拾好厨房,洗干净了手,他一身清爽地走了出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有种很原始同时也很古老的压迫感,是男人对女人的那一种压迫。

“上次我对你讲的一句话,不是真的,”他扶着她身旁的沙发扶手,整个人撑在她面前,眼里有明显的侵略感,“我缺你,我只缺陆凉风。”

这一阵子,陆凉风和唐信之间的相处很平静。

唐信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当然,这对陆凉风而言不是最重要的,唐信那曾经被隐藏起来奉为经典的过去,反而更吸引陆凉风一些。这也不能怪她,毕竟陆凉风不是寻常女孩那样从洋娃娃和公主裙里长大的,她是在风风雨雨中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用一句比较文艺的话来形容就是:这,是一条从江湖中走来的好汉。

所以身为好汉的陆凉风从来都对那些个会对女友甜言蜜语“宝贝我爱你”的男人感到不能理解,反而是唐信这种曾经被人抵着喉咙威胁“赢不了老子做了你”最后还能反败为胜的经历更令陆凉风觉得炫酷无比。

伟大的英雄情结啊。无论什么样出身的女孩子都会有,不过是眼光不一样而已,这一点我们要理解。

然而唐信的日子却不见得就好过了。比如说昨晚睡觉前吧,陆凉风用完电脑从书房出来,两人之间有过这样的对话——

唐信:“怎么不关电脑?”

陆凉风:“不知道你还要不要用。”

唐信:“怎么不关电视机?”

陆凉风:“不知道你还要不要用。”

唐信:“你怎么还不去睡觉?”

陆凉风:“……”

唐信笑笑,斜斜地靠在房门口,很有些贱贱地接了下去,“你应该说下去,‘不知道你还要不要用’。”

如果换了任何一对普通的、正常的夫妻,遇到这种情况,接下去那肯定是,风流郎卧榻来探花,闺中人蜜意赴红尘,限制级镜头那简直可以像警方严打的那种口袋小黄书,情节发展个几十页都不够写。

但是,碰到陆凉风这种经历不同于常人的,情况就很难说了。

陆凉风当时想了想,很平静地问了一句:“这算是夫妻情趣么?”

唐信本来兴致挺高,也打算要是方便的话那就顺手把她办了算了,结果被她这么一问,刚才那忽悠悠飞走的三魂七魄一瞬间就又忽悠悠飞回来了,不禁扶额道:“不然呢,你认为这是什么?”

“很多。我接受过很多训练,不少都是用这种方式来说的,”陆凉风说得很投入,也不管这话题被她硬生生地从甜蜜掰弯成了毫无情调,“比方说暗语。你刚才说的,就很像道上常见的暗语。”

唐信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下。“小姐,我这么对你说吧。跟你,我还不屑用暗语那一套。”

陆凉风皱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去睡觉。”

唐信把她一推,就关了房门,把她一个人关进了房间。他走了出去,眼不见为净。

男人走回客厅,径自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喝了一大口,这才顺了点气。他心想这女人到底是有脑子还是没脑子,也不想想他混道混江湖那会儿她才几岁啊,那些个小把戏他还屑于用在他身上?如今他们阴差阳错成了夫妻他没办法,否则以他当年的江湖地位,论资排辈她现在起码该叫他一声信少才对,哪里轮得到现在这样,被她连名带姓“唐信唐信”毫无存在感地叫来叫去。

第四章 大抵南朝皆旷达,可怜东晋最风流

虽然心里已经盘算了一个向父亲讨债的计划,但无论从实际条件还是细节成熟方面,陆凉风都还没有一个明确的规划。索性这些年的风风雨雨没有白受,陆凉风多少练就了一身静心忍性的本事。静观其变,这是如今她可以做的。

这一天,陆凉风和程峰处理完一个案子赶回市区。回程这一路上,陆凉风坐在车里,时不时看着自己手上方才被凶徒抓出的红痕,她不觉痛,反而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程峰坐在她旁边看得心里慎得慌,吞了吞口水问道:“凉风你、你没事吧?”该不会是脑子被打傻了?

“没事,”陆凉风摆了摆手,“想起些旧事,觉得不可思议。”

“哦?”程峰挺有兴致:“什么旧事?”

陆凉风没有正面回答,视线拉向窗外,幽幽地问:“如果说,一个坏人从前总是被人追,现在反而成了一个好人追着别人,是不是很可笑?”

程峰挠了挠头,不明所以地陪着笑了两声。

“不过,还有一种更可笑的,”陆凉风自顾自地说下去,“那就是一个好人总是追着人,最后却变成一个坏人被人追。”

程峰听了会儿,忽然出声道:“也许,最后变成坏人也不是他的本意,身不由己而已。”

陆凉风挺意外,有些兴致地看了他一眼,“很少听你会为某一类人分辨的。”

程峰笑笑,“忽然想到的一点想法而已。”

这个话题就被一笔带过,虽然很多日子以后的陆凉风,再次面对程峰这个名字时,想起这个人,以及这个人说过的话,才会发觉原来他说的,并不是别人。

今晚遇到故人是一个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