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上的礼物替我送过去,”唐信抬了抬手腕看了看时间,“告诉对方一声,我今晚不过去了。”

付骏其实是明白他不过去的原因的。

这些年,唐信结了婚等于没结婚,有老婆等于没老婆,很多场面上的场合他仍是独来独往孑然一个人。虽然付骏身为局中人也明白唐信这一场婚姻的实质确实和寻常婚姻不一样,算计的成分多,感情的成分少。但付骏也明白,唐信并不这么认为,他是放了真心在里面的,因为他早已假戏真做。

付骏点点头,说了声“好的,我知道了”,就退出了办公室。

不一会儿,付骏又推门进来,表情显然是有些兴奋、高兴的,声音也比寻常高了几分,“信少爷,您太太来了。”

唐信心思陷在文件浏览上,随口应了句:“知道了,让她在休息室等。”

话音未落,唐信的心思忽悠悠地就回神了,抬眼,不确定地问:“你刚才说,我的谁?”

“您太太啊,”付骏笑了,“陆小姐。”

唐信“啪”的一声就合上了手里的文件,连多问一句的心思都没有,起身大步地就走了出去。

付骏跟在他身后抿着唇笑,觉得唐信这人也实在很有意思,平日里玩起花样来轻轻巧巧就把旁人的种种都一并尽毁,而陆凉风根本没有玩花样,就把唐信轻轻巧巧地拿捏在了手心。

说来也不能怪唐信。

这些年来,陆凉风对唐信的良心算不上大大地坏,但也绝对说不上有多好。陆凉风对唐信一向是不咸不淡的,唐信热情洋溢时她对他冷处理,唐信一个狠心落下狠话时她还是对他冷处理,久而久之唐信也看开了,吵什么吵啊,和这种不痛不痒的女人吵他脑子有病啊。

所以后来唐信对陆凉风的态度,走得就是怀柔政策,偶尔揩个小油,吃个豆腐,满足一下自我生理需求的探索。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唐信对待陆凉风的信心与爱心那就和志愿者感化失足青年的希望工程性质是一样一样的,但当事人显然不这么想,目标不要定得太高,这样的日子也挺惬意。

听上去真是一个悲催男人的故事是吧……

不过各位,想一想唐涉深吧,是不是就会觉得唐信的悲催指数没那么高了呢?事情就是这样的,男人要想得到女人,必要的悲催是必须过的坎,过了这道坎,希望的田野就在眼前。

唐信走出办公室,一眼就看见了正站在走廊尽头处的陆凉风。那一背的风情。

光影相间处,她背光而立,整个人修长挺拔,笔直如一把绝世名剑。令人陡然就会有这样一种感觉,眼前这女孩,绝不仅仅是作为女子存在于世的,她是将,锋将的将,她亦是士,死士的士。

台湾有一位学者曾这样讲,美国人的挺胸是健康,英国人的挺胸是矜持,德国人的挺胸是自信,中国人的挺胸是风骨。

陆凉风的笔挺而立,是风骨中的风骨。

“怎么会过来?”唐信缓步走过去,连声音也在一瞬间浸透了温柔:“找我?”

陆凉风正微微仰头看着走廊墙壁上挂着的画,听到人声,转身见他已走近,她指指自己的移动电话:“你四天前约的我,我在手机里设了提醒。”

四天前?唐信迅速回想。

四天前的晚上,他曾在家里温柔地问了她一句:“大后天晚上有没有空?”

“不知道,”陆凉风答得很不温柔,“看情况。”

事实上,陆凉风没有说谎。干警察这一行哪有什么私人时间可言,一个命令下来抬屁股就是走人,这群人都是刀刀枪枪的实战中练出来的,行动迅速、效果惊人,因此什么节假日、什么周末,对他们而言就是个花哨的摆设。

但是唐信没这么想。我们唐信同学多多少少也被人称一声“信少爷”,担得起这个名自然有他担得起的道理,唐信没有少爷的架子不代表他就没有少爷的脾气。是个男人被自己的女人拒绝都会不爽,何况唐信这种被陆凉风犹如打BOSS般连续拒绝连续打击的人,心里有不爽也是可以理解的。

唐信气过了,本已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没想到现在陆凉风竟然神奇地出现了!

陆凉风以前混的是道,现在干的是警察,无论哪一个职业都让她的敏感度高于常人,看唐信这个表情,她再看不出他是忘了这事了那她也不要混了。

陆凉风点点头,并不生气,甚至还挺理解地为他着想:“没关系,我也算来过了。你忘记了不要紧,有别的事要忙的话,你去忙吧。”

说完,陆凉风举步欲走。唐信不声不响,一个箭步上前,从身后搂住了她的腰,收紧了双手,抱得很强势,也抱得很无赖。

“不准走,”罔顾周遭员工好奇与兴奋地偷偷打量的眼神,他将她锁在臂弯,就是不放,“今晚陪我吧,我缺你。”

两个人驱车,在一家礼服店门口停下了车。

陆凉风下车,抬一抬头,看着里面华丽闪烁的灯光以及漂亮精致的礼服,心里就多少有点数了,不禁唇角一翘,揶揄出声:“公子哥都喜欢来的地方。”

“这是错误的认识。”唐信关上车门,上前一把搂住她的腰,毫无顾忌的亲密,“如果没有女人要宠,男人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女人要宠?”陆凉风一笑,反唇揶揄,“不过是要我陪你出席今晚柳总的订婚酒会。公子哥那些说情话的毛病,你学得挺不错。”

“哦?把我调查得这么清楚?”

“职业习惯。比起当年奉命在你身边卧底时的火候,如今我已手下留情了很多,你的很多私事我都不查了。”

真是牙疼。唐信阴阴地扫了一眼身旁这个人,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陆凉风这种令人“蛋疼”的危险分子,而他怎么竟然还会喜欢这样的危险分子。

唐信慢悠悠地停住了脚步,陆凉风正诧异地回头,却猝不及防被身后的男人一把压在了橱窗上。室内晶莹的灯光,透过透明的落地玻璃橱窗,如轻纱般罩住了两个人。

“陆凉风,”唐信掐着她的腰,阴柔地道,“你很欠揍。”

陆凉风瞥了他一眼,心想老子欠揍这件事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她推开他,转身率先走进了屋,甩下一句话:“酒会八点开始,还有一个小时,你不抓紧时间的话,来不及是你的事。”

唐信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进去,发觉自己方才下手着实是轻了,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舍得说。其实唐信刚才心里头想的绝非那么简单,事实上很有些黄暴,在他眼里她哪里是欠揍,她根本是欠……

礼服店的经理看到唐信的出现很是有些惊喜,喜的是很少会带女人在身边的信少爷大驾光临,可见今晚本店必有不菲收入入账;惊的也是信少爷今晚居然大驾光临!唐信的背景不太干净,和正经生意人不太一样,以致寻常人见了他多少有些发怵。这和坊间传闻国际政要看见俄罗斯总统普京总有些异样的敬畏是一样的道理,克格勃出来的人惹不起啊。

礼服都是挑人的,陆凉风长腿长手,跑起步来都比别人多迈半步,唐信完全不担心漂不漂亮这件事。当店员领着陆凉风从试衣间出来时,唐信眼前一亮,不仅更加肯定了自己挑女人的眼光,简直连心头都好像开了一朵花似的。

“很漂亮,”唐信走过去,替她整理礼服的后带,“适合你。”

倒是陆凉风心态依旧好,自嘲了一句:“不是千金小姐,穿上龙袍也到底不会像太子。”

唐信十分不认同:“当年你第一次陪我出席此类场合,你曾让我惊艳。”

“当年我是卧底,为了把你钓到手。”陆凉风拍了拍他的肩,诚实得不能再诚实,“坊间都传言风亭的唐信不好钓,所以我特地受过这一方面的特训,不过没想到……”陆凉风倏然住了口,瞥了他一眼,诚恳地道了个歉,“总之,不好意思啊。”

她言下之意是不是他其实很好钓……?她不仅这么认为了,还觉得很惊讶是吧……唐信有些沉痛,男人做到这种地步也算是非常失败了……

唐信忽然问:“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么?”

陆凉风转头:“什么?”

“以真面目示我。”唐信抬手,手指灵巧一勾,解开了她的单马尾,“哗”地一下,长发如瀑,散落一肩的风情。

唐信一个眼神示意,身旁立刻就有侍者恭敬地拿来饰品,精致华丽,价值连城,唐信拿起一串钻饰戴在她修长的颈项上,在她背后扣上扣子的时候,他忽然低下头,在她耳旁低语:“以真面目,做我的女孩。”

今晚的酒会,唐信携陆凉风本色出席,要说“惊艳”二字那实在是夸张,但前面一个“惊”字陆凉风确实是做到了。

陆凉风这一生的历练早已注定了她一身的杀性,纵然换下战袍坡上礼服,那一身的杀性依然若隐若现,令陆凉风在精致与风情之间,硬生生以眉目间的一点邪气杀出一条血路。

唐信甚少出席这种场合,更甚少带陆凉风出席,不是不想带,而是她不肯,因而两人一同出现在酒会现场,吸引目光绝对是一件必然的事。

“她确实很有意思,”同在宴会场的韩慎端着酒杯,对正负手站在远处看周遭陈列装饰品的陆凉风做出评价,“美,却又不是十分美;冷,却也不是冻杀一切的冷;明明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但不知为什么,却给人一种随时随地可以豁出性命的果断决绝之感。”

唐信听了,挺诧异:“你这算是肯定我的眼光吗?”

“哪里是肯定,分明是连认同都不敢好不好。这样的女孩子,太复杂,寻常人都不会去沾的,”韩慎揶揄他,“你的眼光有问题。”

“不是我的眼光有问题,”唐信笑笑,低头抿了一口酒,“是我脑子有问题。”

陆凉风姿态闲适,正一个人颇有兴致地研究着墙上的壁画,却被几位小姐好奇地靠近围住。

“陆凉风小姐?唐信太太?”

陆凉风转身,脸色淡定:“有事?”

千金小姐们很八卦:“听说你们的夫妻关系有些问题?”

陆凉风低头想了一下:“我一定要回答这个问题吗?”

小姐甲乙丙都娇笑着点头:“哎呀,陆小姐,我们都那么熟了,有什么不能说的呀……”

她跟她们熟吗?陆凉风只觉大开眼界,睁着眼睛说瞎话这回事,她总算是见识了。陆凉风答得很随意:“对,是有问题。”

小姐们的八卦之魂顿时被这几个字弄得熊熊燃烧,连珠炮似的问:“听说陆小姐的背景不太干净……?”

陆凉风点点头:“嗯,是不干净。”

这样都敢承认,简直豪气干云!小姐们更激动了:“那唐信也不怕呀?”

“不会,”陆凉风心想这是什么低智商问题,答得更是随意,“他比我更不干净。”

身旁的小姐们夸张出声,只觉陆凉风如此坦诚绝对是个人物!不远处的唐信顿时被呛得不行,陆凉风就是陆凉风,毫无顾忌,一身坦荡。

唐信抽身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将她带离,寻了个清净的角落,两个一同饮酒。

唐信笑笑:“你一定觉得刚才那些人的生活十分无趣。”

“不会,”陆凉风退身至旁,看着眼前的浮华与喧嚣,眼神清冷,“和我的生活比起来,她们这样的生活简单很多。还是简单一点吧,总比追追逃逃的日子来得好。”

千金女孩,总会比较容易忘记若离开父母其实自身什么都没有;而陆凉风,总会比较容易忘记的则是,自己只有一条命这回事。

所以纵然陆凉风身手俊俏得厉害、思路清醒得厉害,她也总是比较容易吃亏的。女孩子,进入一个原本是属于男人的修罗场,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要阻击他人更是千难万险。

“唐信,”她忽然淡淡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对他讲,“你有没有什么愿望?”

唐信其实挺想说我的愿望就是和你在一起……不过这种话唐信当然是不会说的。他摇了摇头:“我这个人没什么愿望。”

陆凉风一笑。“我有的。”这个女孩一笑,世间一切闲愁都似乎与她无关了,“我想做一个简单的好人。”

很多日子以后,唐信才明白,陆凉风纵然一身是谎令人辨不得真假,只有在这一天这一晚说的这一句,是她的真心话。人生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非要到最后覆水难收的一步,才会看清真心,才会想起原来还有人是自己一生所爱的。人生遇到这些事时都会令人很难过、很无力,因为这通常意味着,你已经没有办法,我也已经没有办法。

日子如水般平静地过去。这一晚,陆凉风很有些焦虑。焦虑的原因来自身旁这个男人。

唐信开着车,目不斜视,慢条斯理地说了句:“陆凉风,别打中途开溜的主意。”

陆凉风隐隐觉得头疼:“我非去不可吗?”

“是你答应我的,”唐信的表情很有些无耻,“君子无悔。”

君子?见鬼的君子!陆凉风在心底微微磨了磨牙,想起和他一起参加酒会的那一晚,就暗骂这一次是上了贼船。

那一晚,清风拂面,酒意醉人,订婚的新人幸福相拥,纵然陆凉风酒量不差,也被一室的温馨微微醉了心,只觉得她此生得不到的幸福,看见旁人可以得,也是好的。

就在她放松心情最不设防的一刹那,唐信用了一个男人最大的温柔以及最大的无辜语气对她询问:“下星期,还有一个酒会,你可不可以陪我出席?”

陆凉风转头去看他,不待她回答,唐信抢先她一步,放低了语气,连声音都是那么无奈:“我知道,你不太喜欢这种场合。我没有办法,都是为老板打工的……”

大哥,说这种话之前有胆量说一说你的年薪好吗?那一串不短的零就足以让天下打工者扛着锄头打死你好吗?

以陆凉风的性格,见惯旁门左道的手段,这种苦肉计原本断不会成功,但那一晚,陆凉风一时分了心,放纵了自己在这平静生活中多贪心了几分钟,就这么“嗯”了一声,答应了下来。

直到今天晚上当她得知他要带她去参加哪个人的酒会哪一种酒会时,“嗡”的一声,陆凉风只觉得脑袋大了一圈。

唐信说得不疾不徐:“唐涉深的千金,满月酒会,他和程倚庭都会出席。哦,对了,你还不认识程倚庭吧?她是记者,几年前被唐涉深的车撞到……”

“唐信,”陆凉风打断他,面无表情,“你是故意把我骗来这里的吧?”

“骗你?说得这么难听,”唐信笑笑,不以为意,“邀请卡上有你的名字,不信你自己可以看一看。”

陆凉风转过头看着窗外,不想再说什么。

唐信忽然叫了她一声:“陆凉风。”

她没有动。唐信的声音淡淡的:“如果你想从今往后一身坦荡地走下去,那么之前的人,无论朋友还是敌人,你都该去看一看。一个人,如果把自己认定为犯了罪而不愿见人,那么旁人再想原谅她也是没有用的。”

唐涉深做事,必是大手笔。更遑论这一次是为了程倚庭,奢华精致自是不必说。

酒宴设在唐涉深位于半山的别墅内,陆凉风下车,抬眼望去,花园外一溜豪车,花园内灯火通明,陆凉风此等凡人站在这一人间天堂之外,内心五味陈杂很是仇富了一会儿。

“走吧。”唐信单手甩上车门,走近她环住她的肩,两人一道走了进去。

自从唐涉深一年前将公事全部推给唐信之后,此人就在公众面前销声匿迹了。坊间关于唐涉深和程倚庭的离婚传言甚嚣尘上,然而数月之后,至医院进行孕检的程倚庭身边赫然出现了唐涉深的身影,甚至最后发展成了,只要有程倚庭的场合,就必有唐涉深陪伴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