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阿定点头,领命离开。

第六日,陆凉风收到了唐信的财产分配协议书。

文件是由付骏亲自送到她手里的,付骏还是那个样子,恭恭敬敬地等到她下班走出大楼,他上前,将一份文件交至她手中,不忘把很长一段话说完:“陆小姐,这位是唐信先生的代表律师,他会为您逐一解释上面的条款……”

陆凉风接过,根本连多看一眼都不曾,甚至连一句“不必解释”都没有说,直接翻至最后一页,提笔签字,然后合上文件交给付骏,之后她就走。整个过程陆凉风没有发出一言一字,表情何其淡漠,仿佛连一丝克制都没有。

愣愣地看着陆凉风的身影骑上机车,绝尘而去,一旁的律师先生也不禁感慨道:“真是一位冷情的小姐啊。”

付骏收拾了一下协议书,看见陆凉风的那一个签名,想起这一场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诱局的感情,付骏心里很有些为唐信不值。“陆小姐不是冷情,她也许是,从未对信少爷用过感情吧。”

就在这一晚,陈叔出手,亲自吩咐人把陆凉风绑了回去。

阿定出现在夜巷奉命把陆凉风带回去时,她正和三四个小青年混战得酣畅。只一眼,阿定就好似明白了些什么:陆凉风并不是来与人寻仇的,她是来找人发泄的。

目的不同,对战的方式就会全然不同。寻仇和发泄,所体现的是完全不同的打法。寻仇的打法招招是取人性命的,而陆凉风此时的起落沉浮分明只为了一个目的:耗尽自己,筋疲力尽。

阿定看着这个女孩,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只觉得难以置信,这世间竟还会有这样一种女孩子。她不开心。她很难过。但是她不说。她只打。

以一种十分感情用事的打法,不伤人,只伤己。她一动手,自身就开始负伤,眉间心上,无一不伤。好似一株独立生长于深山溪水旁的野花,与劲风搏,与风霜斗,即便保全了一方风景,花瓣不落也要瘦了。

陆凉风低头,一个失神,阿定突然出手,杀至她的近身,一个反手,牢牢从背后制住了她的双手。

“她是陈爷要的人。”阿定抬头,扫了一眼四周正与陆凉风打得酣畅的各位,动了动薄唇,“各位,让开。”

“陈爷”二字,威慑惊人。众人一惊,继而冷静,纷纷四散,让出道来。

“是陈爷的意思,”阿定淡漠地对她道,“希望你不会反抗。”

陆凉风沉默片刻,忽然送上双手,意思很明显——他不放心的话,尽管来绑她就是。阿定看了这个女孩一会儿,放开了她,对她毫无禁锢,一个人默默地在前面带路,示意她上车。

半小时后,陆凉风被完好无损地带到了陈爷的地方。整座老宅灯火通明,陆凉风漠然地站在大厅。灯光下,她的唇色泛白,好似明月沉在深秋湖中的暗影。

陈叔遣退了所有人,只留阿定留守在厅前,整个空间一片死寂般地寂静。忽听一声清脆而沉闷的响声,阿定循声望去。这一望,即被震惊,饶是心性淡漠的阿定,也被震惊在了当场,微张了嘴,发不出一个音。

光影下,挨了陈爷一巴掌的陆凉风微偏了脸,整个人隐藏在大片的阴影下,眉睫微颤,忽然就有了弹指听声的寂寞。

“陆凉风,如今你是本事了啊!”陈爷站在她面前,负手望着她,声音里分明有七分的失望,三分的痛心,“好,你好啊。为一个男人,你竟然不惜糟蹋你自己!”

已经好多年,他没有打过这个孩子了。还是很多年前的时候,刚过而立之年的他负责接收这个名叫陆凉风的孩子,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她能忍,她好强,她冷静,她聪明,只除了一个致命伤:她的血,太热了。

于是,他带她去挺尸房静观。禅宗大奥,当时只是孩子的她,完全不懂。她的排斥在他的意料之中,她瞬起反抗,性情暴戾,头破血流,在所不惜。就在那一天,他第一次,也是此后唯一一次,打了她一个响亮的巴掌。

“一个人,如果不知道死是怎样,就不会知道怎样更拼命地争取去活。”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对她道,“禅宗里讲得清清楚楚,‘奇迹就是在大地上行走’。陆凉风,在江湖里闯,手上拿起了刀,性命就会变得不知轻重。我不要你活得有多好,我只要你永远能活。”

这之后,她果然没有再让他失望。在他的教导下,她终于渐渐成长为这样一种人:陆凉风宁可活得辛苦,也不会放弃去活。

直到这一天。陆凉风再也不会笑了,她倦了,也累了,这样辛苦的人生她忽然失了兴趣,活与不活她也好似不想再去争些什么。

陈叔站在她面前,对这样一个不再争取的陆凉风恨尽了心,也伤尽了心:“我以前教过你的那么多,你都不要了是吗?!我们一起受过的那些用血的代价换来的教训,你也都不屑了是吗?!你对你父亲设下的局还记得吗?!你肩上扛着对唐信、对你自己的负责,你懂吗?!陆凉风,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就在这个冷得不像话的深夜,她终于缓缓开了口。

“我知道,在这样的时候,我不应该这么轻易就暴露自己,和唐信分手;我知道,我父亲正在考验我对他是否仍是忠诚;我也知道,我父亲正紧紧盯着,我留在唐信身边可以为他带来多大的有利。”

陈叔看着她:“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你还……”

“我不敢,”陆凉风忽然低声这样说,如负伤的小兽,“陈叔,我真的不敢了。我已经……没有办法,可以说服自己继续有勇气留在他身边了。”

三次。就是在那一个晚上,她迎合了他三次。

一个人一场感情,教她以后每每回忆起那一个晚上时,都会撕心裂肺地害怕。她清晰地记得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风”字纹身,是以一种怎样诱惑的频率抚遍她的全身。月明风轻,她的呻吟与他的喘息如此分明,他撞进她体内,也撞进她心里。他额前散下的发丝尽湿,将她抱起时他伏在她耳边低哑地道了一句——我好喜欢你。

情意深重,他的声音丝丝入扣,令她在一瞬间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为何不呢,放下对父亲的追索,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和这个男人明明白白地过一生,何尝不好?

这个心念升起的瞬间,陆凉风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身旁的男人已然入睡,而她就这样直挺挺地惊坐而起。她不能相信,她方才竟然有了那样堕落不堪的心念。

“和他在一起,我很开心。”时光流转,如今的陆凉风,终于有力气得以说出生命中最重的不可承受之轻,“所以我更明白,继续和他在一起,陆凉风会变成什么样。她会渐渐变得无原则,不想去想自己究竟是谁,也不想去想未来在哪里。那些曾经她欠过的人,欠过她的人,她都不想再追究。即便明白她的父亲仍在人间犯事,她也不想再被牵扯。”

“陈叔,我不想成为,这样一个无原则的陆凉风;我也不想要,这样一种因贪恋一场感情而终生不明不白的人生。”

陈叔看着她。“你离开唐信,自有你的道理,我不会逼你留在他身边。可是,既然你已经离开了,也都明白了,为什么还要……”他看着她,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难道你不明白,夜巷那种地方,你没有几条性命经得起去挑!”

“我没有办法,”陆凉风眼神悲凉,“我睡不着。自从离开他,我就再没能好好睡过。”

陈叔怔住。

“陈叔,原来我也是有感情的。”她垂下眼,眼底分明已是一片水光,“……这一点,陈叔,你怎么可以忘记告诉我?”

夜半人寂,池塘边偶尔传来几声蛙鸣,零零落落,像是一种提醒,属于夏日的光与热终究是过去了。

陈叔端着晚饭走进陆凉风的房间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女孩子,屈膝面对着落地窗坐在地上,一贯绷直的背部曲线,此刻却伤心地弯了下来。

陈叔弯下腰,将晚饭放在她身边,陪她一道坐了下来。“天凉了,”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的池塘,“一池的荷花都已经开尽了。”

夜风中仿佛有人在低唱: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曾经唐信眼中最珍贵的人,他已经不要了。陆凉风眼中有雾,如夏夜将尽未尽时池塘边那一抹最后的水雾。

陈叔幽幽叹声:“当年,眼睁睁看着你接受了你父亲的命令去接近唐信,我想尽力阻止却还是没有能够,终究是我的失误。”

“是我的责任。”陆凉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卧底是不应该有感情的,是我的错,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感情。”

“凉风,和你没关系。”陈叔平静地告诉她,“唐信那样的男人,他存心去对一个女人好,是没有女人会有力气拒绝得了的。”

他曾在一年前,在她漠然亮出卧底身份时,负痛对她成全,只因他明白,他不成全她,便会有其他人不放过未完成任务的她;他亦在一年后,信了她所有的谎言,纵然得知和她在一起未必会有好故事,也不放过每一个可以和她有故事的机会。他说心里有且只有一个人的感觉很好,他说自身那么多的感情终于可以有一个人去给的感觉很好,他说这世上有一个陆凉风,真是太好了。

陆凉风仰起头,不让眼底的水光掉下来。从来没有人喜欢她这样的人,她也从来不喜欢任何人。这些年来陆凉风孑然一身,千山独行不必相送,却偏偏杀出一个唐信,令她晓得原来感情这回事,真的碰不得。

“陈叔,对不起,我搞砸了所有的计划。”陆凉风闭眼,自责不已,“我既没有通过父亲的考验,失去了最后这一个博取父亲信任的机会;我也再次背叛了唐信,自此我和这个人,都没有关系了。”

陈叔拍了拍她的肩。陆凉风自出道以来,就没有失过手,更遑论是这样两败俱伤的失手,陆凉风更是从来没有过,几乎是不可能有。

“没事的,”陈叔拍着她的肩给她勇气,“都会过去的,都会好起来的。”

好不起来了。她其实是明白的,陆凉风和唐信,已经不可能,再好起来了。

那一夜在花涧,面对她的再次背叛,他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仿佛对她这个人,他已经死心了,质问或不质问都没有意思了,追究或不追究也都没有关系了。所有人都明白的,陆凉风一切明目张胆的可以与能够,手里的筹码不过是唐信这一场感情,今时今日唐信把这场感情收回了,陆凉风还算得上什么?

——你走吧。

他最后对她这样说。

——我对你,或许真的,可以死心了。

这天下,最喜欢她的一个人,也不喜欢她了。陆凉风在那一刻想,人战江湖,即便战得了这天下,又怎样呢。

皓月不见,黑云压城。陆凉风仰起头,无声无息地,流了一回泪。太痛苦了。她第一次想,当卧底这种事,真的太痛苦了。

这一晚,陆凉风住在陈叔的老宅中。最后得以沉沉睡去,仍是依靠了安眠药。

阿定按着陈爷的命令,在陆凉风房前探望了一下。考虑到她虽然活得像个男人,长得也毫无曲线向男孩子方面靠拢,但生理上依然是个女孩子,阿定就没有走进去,只在屋外站了会儿,听到屋内没有声音了,就下楼了。

陈爷在书房踱步:“她睡了?”

“嗯,”阿定点头,“让七姐进屋看过了,吃过药之后,已经睡了。”

陈爷随即沉默了下来。半晌,老人家抬头:“你有话对我说?说吧,看得出来,你已经犹豫了一晚。”

阿定自知在这位一手把他带大的老人面前无可遁形,所以他从来不装,点头道:“陈爷,您今晚不该打她的。依靠意志力离开自己喜欢的人,她心里……应该很痛苦。”

老人微微一笑,负手望天。四下无人,月光正好,他这才缓缓道:“阿定,我怕我今天不打醒她,以后就再没有机会可以骂醒她、护着她了。”

阿定怔住,一瞬间,锋利了目光。“陈爷?!”莫非他早已打算好,想要……

老人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住口。望着落地窗上映出的影子,他分明看见了自己鬓角斑白的样子,那是岁月的痕迹,也是一生渐老的提醒。

他忽然问了一个无关的话题:“陆正风最近的动向怎么样?”

“他躲在暗处,”阿定的声音很冷,似是有极大的不甘心,“他在监视着陆凉风,您猜得对,他依然垂涎唐信这一条线,不肯放弃好不容易摆下的陆凉风这一枚棋子。”

陈爷怅然:“这些年,他也害了不少人吧。”

阿定点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年陆正风隐在幕后,操控着黑白两道的势力,挑起事端,渔翁得利。毕竟当年查风亭,吞SEC的计划失败,他损失惨重,必定是不会甘心的。”

陈爷笑:“后起之秀,他失算了。风亭的唐信没那么好对付,唐涉深的帝国,也不是那么好吞的。”

阿定低首沉思,良久,他轻道:“其实,都明白的。警方那边苦于没有证据,更苦于陆正风的狡猾,隐在幕后,不浮出水面。只要陆凉风可以再次正面接触陆正风,并且把他想要的一切机密交给他,这一个过程自然会有人监控,那么陆凉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污点证人。这一个大祸,也可以顺利归案了。”

老人接下他的话:“你怕,陆凉风和唐信分手这一件事,会让陆正风对陆凉风的底细产生怀疑,进而舍弃这一枚棋子,不再走陆凉风这一条线?”

阿定默然道:“她真的不该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和唐信分手的。”

“不能怪她。”老人静静望着窗外那一片凉如水的月色,想起陆凉风走投无路一个人去夜巷单挑的身影,只一瞬间,他就心疼得仿佛老了二十年,“利用喜欢的人去复仇,这样的事,宁可杀了陆凉风,也休想她做得到……一个人,有良心已是不易,还有感情更是难得,这本是好事;但两者皆有却不见得就会是好事。要命一点的下场,就会落得陆凉风今日的境地,一个人一身伤,不挽留不得眠。”

老人静默,如同出尘解禅的高僧,思虑未来,无关生死。

他忽然淡淡地唤了他一声:“阿定。”

“嗯。”

“记不记得我对你讲过,我手里,还有最后一张可以为凉风博取陆正风信任的底牌。”

话音未落,阿定已然脸色大变。“陈爷!”

老人抬手,轻轻一摆,示意他停止阻拦。“我老了,将来这世界,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后来,陆凉风永远记得,事情发生的那一天,荒原大地,天幕冷雨,一帧一秒原来早已都是带了不祥的。

和唐信分手已有一月有余,自从那一晚被陈叔一个巴掌打了之后,陆凉风的状态多少算是恢复了一些。当然了,不要指望她会恢复的多好,那种蹦蹦跳跳的元气少女,陆凉风今生是不指望可以成长到那种高度了。她所谓的恢复,不过是不再日夜颠倒,一日三顿也能按时吃下去了,仅此而已。毕竟她挨的不是一刀,她挨的是,不能说的情伤,撕心裂肺,连皮带肉,统统伤一遍,再恢复,是需要时间的,而且需要的时间,还不短。

时至周末,陆凉风和程峰从外地办完事赶回本城,车近郊外时忽然收到一个命令。程峰和陆凉风分别接到了电话,命令很简短,两人挂断电话后,对视一眼。

一眼就够了,两人多年的拍档关系已经形成了足够的默契,当下达成一致,程峰掉转车头,赶去电话中说的一个地点。

“据说,情形不容乐观。”程峰的语气一改平日的乐观,有些凛然,“近日来毒品调查科一直在追的那宗跨境走私案,看来是抓到大鱼了。”

“电话里怎么说?”

“已经交上火了,我们的人手不够,上面动员附近的一切警力都前去支援。”

“交火地点离我们多远?”

“十分钟车程。”

陆凉风沉默下来,并没有太多亢奋或是情绪,只说了声“知道了”,就闭上了眼睛。

血战之前,平心静气,是陈叔教会她的习惯。这些年,陆凉风无战不胜,多少是因有了这个好习惯。

一路冷雨不停,两个人到达的时候,一眼望去,才看清当下的局势。

说实话,这实在有些像港剧的节奏。一片郊外废弃的厂房,两队立场不同的人马,一方死命抵抗,一方奋起直追,其间流些血,牺牲些人,敌损我易损,最后历尽艰苦,正义战胜邪恶,负伤的战士回到群众间,接受王局长、陈厅长、赵部长等等“长”的表彰。

后来的陆凉风,每每想到这一天时,都会闭上眼睛,拒绝再去想。偶尔她撑过去,想一想时,只会想为什么关于她的这些事不按着电视剧的节奏来,非要剑走偏锋,独树一帜。你要知道,偏锋不好走,旗帜不好树,都是要付出远远多于寻常的血的代价的。

“这一次这伙人跑不掉了,走私的毒品在这里交易,证据都在里面转移不掉的,四面都是我们的人,看他们怎么跑。”现场一位头头似的大人物摩拳擦掌,很有为人民除四害的热情,也很有立功的热情,当即下命令道,“陆凉风,你从西面进去支援,自己小心,对方穷途末路了,抵抗很激烈。”

程峰干瞪着眼:“那我呢?!”他和陆凉风历来可都是一伙的啊!

“你原地待命。”头头拍了他背部一下,睥睨了他一眼,“陆凉风是老手了,黑白两道她都闯过,这种场面她见得多;你还不行,菜得很,学好了才能上战场。”

陆凉风:“……”敢情她那涉黑闯白的历史还闯出一个名声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