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劲风起,风吹云动,脚下密密的杂草齐刷刷往一头倒去。

陆凉风慢慢起身,转过身子,仰望这一栋旧宅如同仰望一段历史。它曾给了她美好的回忆,如今已不可避免地染了血。

“陈叔,你教会我做人,教会我生存,你甚至教会我如何去喜欢一个人,让我变成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而不是被人利用的机器。”她仰头说着,语气沉静,心里晓得和以前的那个陆凉风相比,现在这个自己是更无后路、也更薄情了,“所以陈叔,你牺牲性命的这笔账,我一定会替你算。”

事情果然没有想象中那样顺利,正义的力量经过磨难最后战胜邪恶这样的事大部分时间也只在小说家的笔下发生。现实中发生的大部分经过是什么呢?等,无休无止的等。

一个多月过去了,陆凉风仍然没有接到来自父亲方面的任何指示。世界上再没有比等待这件事更令人煎熬的事了,尤其是,当你连希望都看不见的时候。

陆凉风却变了,变得更沉默、更有耐性、更不见情绪了。

工作、回家、吃饭、睡觉。陆凉风的生活开始呈现出一种几乎没有差错可寻的线路,精准到分秒,时间久了,楼下物业的管理员甚至开始拿陆凉风作为时间刻度,闹钟有出错的时候,陆凉风却不会有,以至一看见她回来了,管理员就笑着对物业处的员工们说:“哎呦,这闹钟回来了,应该是七点了,各位可以下班回家啦。”

不为人知的是,她开始看电影。一个人在家,只放一部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每晚陆凉风回到家,按下播放键后,就任凭它循环播放。

她不是导演的狂热粉丝,更不是演员的狂热粉丝,可是她做了这一件很多狂热粉丝都不会做的事。

事实上,陆凉风只为了这一部电影中的一个场景:少年派一个人,孤独又迷茫地漂流在茫茫大海上,四周都是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水,他也没有放弃,他只做了一件事,等。不是等死,是等着活。

她沉默地看,静默地想。她想她一定要和少年派一样,等下去,等着最后的机会。有时她也会鬼使神差地想,如果导演李安知道,这部电影会给一个不良青年带来这么励志的影响,不知道他心里会是个什么想法。

陆凉风没有等来陆正风的消息,却等来了关于唐信的一则新闻。

她是在一个下班回家的傍晚,路过书报亭的时候看见的。

当陆凉风看见唐信的身影出现在娱乐版八卦头条的时候,她内心还是很受冲击了一下的。唐信一向是和绯闻八卦绝缘的,一是他不好这一口要抓他把柄实在不易,二是即使抓到了把柄敢不敢见报也是个问题。

但是有句话怎么说的,没有绯闻的青年算不得才俊,没有八卦的高管称不上高端。陆凉风随手拿起一本八卦杂志,看着封面上那一张两人并肩的模糊照片,以及下面加黑加粗的硕大标题“惊爆!风亭唐信恋上名门千金!”,陆凉风心想多日不见,这孩子也算是混出个高端的禽兽模样来了。

陆凉风拿了本杂志,忽然问了句老板:“这本杂志这一期的销量好么?”

“好,好得很呀。”老板一个人蹲在报亭闷得慌,急需唠嗑的对象,“名人的绯闻,值钱得很呀。”

“嗯。”陆凉风点点头,摸出一把零钱,“你这里还有多少,我全买了。”

老板“哎呦”一声,心都酥了,乐不可支,连连点头,手脚麻利地给她打包了二三十本存货,热情得犹如对待上帝:“姑娘,你也追星?”

陆凉风接过重重的一捆杂志,微微一笑:“嗯,我喜欢他。”

她喜欢他,却不能对他说。以至哪怕只有在一个全然无关的场景中,只有在一个对牛弹琴的话题下,只有一个路人可以听到她这么说,她都会觉得很值得。

这一晚,当韩慎在某个慈善晚宴上看见唐信独自一人站在阳台吹风时,他就知道,近来关于唐信的传闻都不是真事。什么“火速恋上名门千金”,什么“唐信爱火熊熊挡也挡不住”,都是个屁!看看眼前唐信这样子,这像是个爱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吗?!

“哎,”韩慎踱步过去,揶揄他,“最近你很红啊。”

唐信喝了一口酒,笑笑:“你指什么?”

“明知故问,”韩慎伸了伸手,指指里面宴会厅,“你今晚带在身边一起出席的那位小姐,是新女友?”

“不是。”唐信答得很简单,甚至有点心不在焉,“在之前的一次慈善晚宴上遇到的,她出身不错,不过那一晚她只不过是晚宴的员工。我的意思,是借慈善的名义消除风亭之前闹出的风波影响,所以那一晚从风亭的资金里放了八百万的量出来。”

“……这么说你和她没关系?”

“嗯,我们能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你带个女人在身边出席这种场合?”

“严格说来她是一个品牌,有一定的慈善影响力,对改变公众对风亭的印象有很大的帮助,毕竟我要为唐涉深考虑,如今多少人盯着我这里,他今后要走风亭这一条路,会有很多顾虑。两个人在一起出席活动,并不是一定要有感情的,有各自的利益各为所用,也是常用的一种方式。”

韩慎一听,额头滚下一滴汗水。韩同学唏嘘不已:“你这说法,可是和八卦周刊上的版本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八卦上的版本是这样的:唐信在某个慈善晚宴上被一个纯纯的小女生打动,对之一见钟情,不惜一掷千金八百万博美人一笑,后来得知该女生家世也了得,门当户对当即一拍即合,爱火燃得噼里啪啦,甚至两人毫不避讳携手以情侣档身份出席各类场合……

娱记娱记,果然是插上了想象的翅膀啊。

韩慎对这个男人很感慨:“哎,这确实也像是你的作风。你除了在陆凉风那件事上没把持住之外,其他的,你都把握住了自己。”

唐信深吸一口气,把手中的酒杯放在了一边。“不喝了,”他兴致缺缺,事实上,自从陆凉风退出了他的生命之后,唐信对任何事和人都兴致缺缺。

借着酒性,他仰头,念了一段莎翁名剧《麦克白》中的话,“饮酒可说是一个荒淫的拨弄家。它引起意念,但是带走了行动;它挑动淫乱,但是又阻止他;使他着迷,又使他不能到手;一面催促,一面又使他失望……”

韩慎听着他念,也不拦他,虽然在这种声色场合忽然有这么一个文艺青年站在这里念剧本,连韩慎也觉得丢不起这个人——人家一定会觉得这人谁啊脑子有病。但韩慎还是随他去了,谁没有一两个发泄的不良嗜好呢,有人酗酒有人打架,唐信念个剧本又怎么了?这才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表现好吗!

“好了,没事了。”韩慎拍了拍他的肩,他知道唐信心里很难过,一直伤着不肯好,“你喝醉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唐信低下头:“以后我都和她再没有关系了,是不是新的一天又怎么样。”

韩慎沉默。他挠了挠头,虽然自己也读书不少,但这种时候韩慎明白,如果他学者丘吉尔的样子去对唐信说“不幸的遭遇,常能使人逃避更大的不幸”这些心灵鸡汤类的东西,以唐信的本事,估计能扯出更强大的心灵肉汤把他给干掉。

就在韩慎犹豫的时候,一旁的男人倒像是酒醒了。唐信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歉然:“不好意思,今晚喝多了。刚才我说的那些,你只当没听见好了。”

韩慎忽然觉得,连他一个男人都舍不得这样子的唐信,陆凉风怎么会舍得。

第九章 你不珍惜我没有关系,但你不能不珍惜你自己

今晚这一场慈善晚宴进行得十分高调,甚至在结尾处还意外地出现了一个高潮。

高潮的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唐信。坐在他旁边的女伴林小姐沮丧地说了一句“这次募集的资金量和预期相比是有差距的”,唐信正低头看着移动电话,听到她这么说,淡淡地问了一句差了多少,林小姐说五百多万,唐信说好,随即举了举手,报了一千万的价。

全场哗然的时候,只见他转头问她,这样就不差了吧?

一瞬间,场内轰动了。年轻、有眼光,有魄力还有背景,这样的男人除非他不想高调,否则微微动一动手腕,他就能红透业界。

娱乐记者开心啊,又是绝好的首页内容啊;主办方开心啊,这可比预期募集高出许多啊;看客们也开心啊,纷纷感叹男朋友有钱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要肯为你花钱。一时间形成了全民娱乐效应,当散场时,人人都在津津乐道着“风亭唐信为取悦女友豪掷千万”的爆炸性娱乐新闻。

陆凉风就是在这样的风口浪尖被唐信看见了身影。

今晚的偶遇,纯粹是一个意外。甚至和唐信的境遇比起来,陆凉风今晚的境遇,可以说是比较寒碜的。

十一月的夜晚很冷,低温来袭,冻煞一切生命。陆凉风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靠在玻璃墙前,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一站就是数小时,甚至一整夜。

唐信走出酒店门口,不经意的抬眼,就看见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一瞬间,唐信忽然有些恍惚。

韩慎如同小尾巴似的走上来悄悄告诉他:“如今坊间都传言陆凉风害死了陈易风,她得罪了不少陈易风昔日的好友。今晚有一位姓肖的老板,是陈易风的朋友,近日卷入一桩案子需要人保护,指名道姓向警方要了陆凉风。其实以他那保镖数哪需要陆凉风来保护,不过是找了一个机会可以使唤她、整整她罢了。”

唐信垂了垂眼帘。“这位肖老板和风亭是上下游的关系是吧?”

“嗯。”

“截断这条线,”唐信冷漠地下了指示,“我以后都不想再看见这个人。”

韩慎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唐信心里不好受。看见陆凉风受委屈,要比他自己受委屈更让他不好受。

他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她了。他看着她,看见在这么一个冬日深冷的夜晚而她也只着单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过去环住她单薄的肩头,直到看见她的视线和他对上,那清冷的一道光芒,才令唐信收住了脚步,记起了他们已经分手了这件事。

有时情人间就是这样的,明明都不想分手,都还有感情,但到了那一个点、那一种境遇,不知怎么,忽然就离散了,即使走得不干不脆不情不愿,但最终还是走散了。人们往往给它这样一种说法,叫情劫。

他站在离她有些距离的地方,看着她道:“好久不见。”

这一刻,陆凉风想,这当真是一个很有情怀的男人。毕竟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男人都能有这样的器量,在被同一个女人背叛过数次之后,还能端得起这样无伤的笑意,对她讲一句好久不见。

“嗯。”陆凉风收起站得歪歪扭扭的腿,站直了身体,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她看过去,不可避免地就看见了站在唐信身边的那个姑娘,很漂亮,也有气质,看得出来是从小在一个良好的环境下被好好养着长大的。一袭抹胸露肩淡黄色礼服衬得她整个人明亮干净而不艳,外面披着一件男式的西服外套——唐信的外套。

如果此时此刻换了一个普通少女站在陆凉风这个位置,无论如何都是会尴尬的。前女友这个身份太敏感了,何况还是在其他女人面前。但是陆凉风却没有,连犹豫都没有,莞尔问了句:“你朋友?”

唐信心里黯然。不是他自尊心的问题,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如此平静,说到底,陆凉风终究是不爱他。

很多日子以后,唐信才明白,陆凉风能做到对待这样的场景也平静,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内疚。就像她后来一身是血躺在他怀里说的那句,这么久以来我都自知对你不起,很抱歉,在今日之前,我都没有力量来对得起你。

唐信沉默以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林小姐显然是一个懂得圆场的高手,走近了他,温柔地挽住了他的臂弯,对他轻轻讲了一句:“我在停车场等你。”然后对陆凉风报以一个友善的微笑,就先走了。

陆凉风难得地一笑:“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这样的雅量的,她是个好女孩。”

这是一个无论从硬件设备还是软件条件来看都十分适合唐信的女孩。和这样的女生在一起,他的人生会变得简单很多。“豪门恋情、门当户对、情深意重、郎才女貌”这样的关键词怎么都比他和陆凉风在一起时好得多。

陆凉风低头想想她和他在一起时的关键词是什么?想来想去都只是“无间之道,钩心斗角、尔虞我诈、血债血偿”之类的不良词汇……

陆凉风嘴角抽了抽,心想她这样的角色,放在小说里的话,不折不扣应该就是祸害男主角人喊打的反派吧,如果有哪个作者还能吊儿郎当不怕死地把她写成个女主角,那这作品的销量也真是愁人。

唐信自动忽略她刚才那句欠揍的赞美,看着她道:“上次受的伤,好些了吗?”

“嗯,”她点点头,“你支付的医药费,有机会我还给你。”

“不必,”唐信不自觉微怒,“我不喜欢和女人算钱的事。”

真是财大气粗的口气……

陆凉风也没有矫情地坚持什么,想起今晚甚嚣尘上的新闻——风亭的唐信为了某位千金一掷千万。陆凉风笑了笑,心想是啊,他这样可以为一个女孩一掷千金的男人,为她付出的那几千块医药费,在他眼里又算得上什么,她又何必费力去找存在感。

陆凉风深吸口气,随口道:“那,谢谢你。”

一句谢谢,将他和她的距离拉得好远。唐信已经不指望什么了,他只是舍不得:“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有事要做,”陆凉风指指酒店内,轻描淡写,“上面指派的任务,日常执行而已。”

唐信没来由地微怒,丝毫不把这样的任务放在眼里,上前一把搂住她的肩,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陆凉风微微勾唇,灵巧地一个转身,就挣开他的手,颇有兴致地调侃了一句:“你是老板,你做什么都可以;我不行,我还要领薪水的。”

“好,”唐信作势掏出移动电话,“我打电话给你的老板。”

陆凉风一把按住他的手。“唐信,”她的声音很淡,很绝情,“我不是你的妻子,从来都不是。”

一句话,点醒局中人。陆凉风从来都不是一个点到为止的人,尤其对感情,对唐信的感情,陆凉风从来都是对着心口同一个位置,一刀一刀落下去的。

“陆凉风。”唐信的怀里空空荡荡,他看着她,没什么表情,“你对除我以外的男人,也会这么狠吗?”

陆凉风没有太多犹豫,也没有被冒犯的怒意,反问了一句:“你想听真话?”

“不必了。”他忽然拒绝,断然的样子,完美地掩饰了心底对她的舍不得。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声不吭,一个明显拖拉着不想走,一个明显催促着想打发他走。

“她在等你。”陆凉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向前看,“你一向是不喜欢让人等的,有失风度。”

唐信再蠢也听得出来她这话里赶人的意思了。他敛了下神,也没有说“你多保重”之类的话,平时在谈判桌上伶牙俐齿的信少爷此时却哑然了,说了好几次“陆凉风……”,却也再没有好的话可以接下去。

陆凉风倒是洒脱得很,对他挥挥手:“再见。”她潇洒得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怎么看都是“人渣”二字的绝好例子……

唐信看了她一会儿,像是终于无话好说,转身,迈开了脚步。

唐信走了几步,暗骂了一句脏话,他想他这个人怎么会失败到这个地步,走到即使离婚了还能如此客气相对的地步,如果有奖项可领的话,他绝对可以领一项“最佳离婚夫妻和平共处奖”。

男人忽然收住了脚步。他仰起头,心里隐隐晓得,今日这一走,便是彻底断了情分。

唐信闭眼,沉默许久,忽然脚尖一旋,直直走向她。

陆凉风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忽然直直走向自己,不及她问话,他已经伸手将她一把拖入怀中。

他抱她抱得好紧,全然不顾四周众人纷纷投来震惊的目光。他喜欢她,唐信喜欢陆凉风,这是他今生走不完的天涯,亦是他今生跨出去的悬崖。

“陆凉风,你听好,”他埋首在她耳旁,几乎是在求她,“……你不珍惜我没有关系,但你不能不珍惜你自己。”

她从来都明白她的世界是满目烽火江山,却不料竟也有一腔柔情迎面而来,这叫她如何是好。陆凉风沉默着不动不摇,在他怀里紧紧抑制着颤抖的双手。